浙江日报丨记者跟着宁波舟山港一线检验检测员登货轮—— 在国门,做贸易的“公平秤”

发布时间:2021年08月09日 来源:浙江企业

黑夜,是忙碌的序章。

  在舟山大小岛屿的各个码头,有这样一群人“闻船而动”,入夜不息,风雨无阻,用繁复的劳作换取贸易的繁荣。他们,是港口检验检测员。他们的工作是为国际贸易的买卖双方提供货品数量、质量的第三方鉴定。

  盛夏的夜晚,在宁波舟山港舟山港区的老塘山码头,大家跟着中检集团舟山分企业的资深检验员顾立丰体验了两晚的一线检验工作。

  去年以来,码头检验工作中多了“防疫”这个环节。每上一条船,便要换一套防护服。大家换上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没走几步便已浑身冒汗。但港口检验检测员们,每天都穿着防护服登上一艘艘停靠的货轮,在甲板上、货舱里来回采样、测量、送检……忙上忙下,奔进奔出。这种艰辛,鲜为人知。

只要有船

就要争分夺秒开工

  凌晨,暴雨,老塘山码头。大家在一艘装载着十几万吨大豆,从巴西驶来的货轮边见到了顾立丰。当他解开绑在防护服手腕上的松紧带,大家看到,聚在里面的汗液,一滴一滴从他的袖口漏了出来。此时,顾立丰刚刚完成了这艘船的检验工作,回到皮卡车旁换装。

  现在,顾立丰已能熟练地穿脱全套防护装备。只见他有条不紊地脱下旧防护服、手套、救生衣、口罩和防护面罩,露出里头已经湿透的T恤衫,又麻利地换上一整套新的防护装备,再次把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雨越下越大,初次见面的寒暄之后,这波夏季雷阵雨也达到了高潮。这么大的雨,还要继续吗?就在大家迟疑的间隙,顾立丰迅速递给大家一人一套防护装备,示意大家赶紧换上。“港口检验检测是风雨无阻的。”他毫不犹豫地说。

  在顾立丰的帮助下,大家也换上了防护装备。只觉一股闷热笼罩全身。顾立丰说了句“走吧!”,就头也不回地朝着下一艘等待验货的美国货轮走去。他斜挎着黑色公文包,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拿着长长的竿状工具,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大家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他要做的是“水尺计重”,就是用类似“曹冲称象”的原理来计算货物的重量。

  “大家的工作对时间的要求非常高。”顾立丰告诉大家,不论外轮卸货还是国轮装货之前,都需要进行计重。如果没能在货轮到达后及时完成这一步骤,就会耽搁卸装货的进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一连串后果。“一艘货轮没能及时卸货,意味着不能按时离开码头,那么其他到达的货轮就不能进入,此后所有进程都会延误。所以,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天气,只要有船来,就要争分夺秒开工!”顾立丰说。

  夜间工作,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免出错。借着手电筒的光亮,顾立丰带大家查看了船头的水尺,随后又走到船中和船尾,一一读尺并记录。紧接着,他爬上舷梯,登上货轮,用竿子状的工具去探视货轮朝海一侧的三处水尺。“这个工具好神奇啊,它是怎么帮助你们读尺的?”大家好奇地问。“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等明天再告诉你们吧!”顾立丰卖了个关子。

  因为涉及到贸易,顾立丰十分仔细,反复确认读出的数据。测完六处船身的水尺,顾立丰又取出包里的量油卷尺,绕船一周,分别伸入船上压舱水、自用油和淡水的测量孔,再取出读数。随后,他找到了货轮大副:“你看一下,这是用水尺计重的结果,减去压舱水、自用油、淡水的数据得出的货物重量,对不对?”在货轮的大副值班室,顾立丰当面拿出电脑,计算出货品重量,与大副核对。

  半小时后,他领着大家从舷梯上走下来,结束了这艘货轮的计重。“走吧,下一艘。”来不及歇一歇,顾立丰马上又领着大家回到皮卡车边换上新的防护服,又再次扎入深夜的雨幕中。这一晚,顾立丰一共完成了五艘货轮的测量计重。

生活的乐趣

穿插进海港的日升日落

  第二天没有下雨。傍晚,暴晒多时的码头暑气四溢,夕阳给这里的一切都染上金黄。

  东海之滨,倦鸟归巢。城市里,大多数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欣然踏上回家的路。夜班检验检测员们却“按兵不动”,简单吃一口食堂的晚饭,便回到办公楼里,等待夜幕的降临。

  顾立丰给自己泡上一杯浓咖啡,整理起接下来出勤需要的工具。手电筒、表格本、卷尺、记号笔、防护服、护目镜……“你们看,这就是大家查看水尺的神器!”只见他拿起前一晚读水尺时用的长竿状工具,示意大家凑近细细打量。原来它是一根鱼竿,竿头上绑着微型摄像头,竿柄则绑着无线连接摄像头的显示器。前一晚,顾立丰站在高百米的甲板上,沿着船身将一端往下探,眼睛则盯着另一端的显示器,这样就可以根据摄像头实时传来的画面读取数据了。

  “这是大家一线检验员奇思妙想的成果!”说这话的时候,顾立丰的语调提了上去,“别看工作内容一天天重复循环,但并不枯燥乏味,还有发明创造的乐趣。”

  他告诉大家,在此之前,要查看货轮朝海一侧的水尺,检验员们必须要坐上小船,沿着货轮划到另一边才能看到数据。“这是最耗时也是最危险的一个环节。遇到海浪大的时候,不仅影响读数、容易出错,甚至有翻船的危险。”顾立丰陷入回忆:几年前,某个等船的间隙,检验检测员们坐在一起,讨论起这道环节该如何改良。“干脆登到货轮上去,找个摄像头探下去好了!”有人说。

  这个想法一下子打开了大家的思路。说干就干!很快,团队便采购来了摄像头和显示屏,但又有个问题冒了出来:该用什么作为载体吊着摄像头往下探呢?杆子、绳子……接下来的几天,检验检测员们登上货轮进行多轮实测,最终锁定了最合适、最顺手的载体:鱼竿!可伸缩、可固定,且测量准确。于是,凝聚着团队智慧、安全高效的“读尺神器”就这样诞生了,以往半个多小时的步骤也成功被缩短为几分钟。

  “哒哒哒……”隔壁检测员办公室里传来阵阵电吉他的琴声。大家闻声前去,检测员陈舸川把音量调低,正静静地拨着琴弦。“我蛮喜欢听老陈弹吉他,大热天里,给我一种‘心静自然凉’的感觉。”他指了指陈舸川的手臂肌肉,笑着暗示大家:眼前这位业余“吉他手”还是一名“健身发烧友”。

  “大家这里都是80后、90后小伙子,有活力,爱折腾,也很有共同语言。”同是一线检验员出身的舟山检验认证有限企业老塘山事务部经理叶挺也在听众行列。他说,检验检测员们将生活的乐趣穿插进海港的日升日落。工作中,他们“闻船而动”,随时准备出发,空闲时,他们一同看比赛,打篮球,彼此陪伴的时间比家人还长。

  1982年出生的叶挺已在舟山大大小小的海港码头驻守了16个年头,是顾立丰的师傅。刚入行时,顾立丰便随叶挺在距离舟山本岛两小时船程的六横岛浙能煤电码头干了两年。每次上岛,一待就是半个月。没有家人在旁,衣食住行一概从简,唯有师徒两人与星辰大海为伴,夜以继日地守着船来船往。

  “正是师傅的言传身教和家人一般的陪伴,让我顺利入了行,并爱上了这份工作。”顾立丰感慨。而今,回到本岛成家立业的他已“出师”成为团队中的业务骨干,“师带徒”的传统在舟山检验检测队伍里一脉相承。顾立丰也成了后辈们的师傅。今晚和他一同值夜班的,正是徒弟毛昭栋。

  晚上八时整,上一班的同事回到办公室,将一沓有待继续完成的检验报表递予顾立丰和毛昭栋,一一说明说明。在日、晚班的“交接表”上签完字后,顾立丰有感而发:“每次交接班都像一次‘接力’,大家一对对轮班,送走一艘艘货船,表格上,各国货轮大副们的每一处签名都是对大家检验工作的信任与肯定,每当这个时候,我心里都是满满的成就感。”

  说罢,他一把抓起早已清点好的设备,迈着有力的脚步,带着毛昭栋和大家跳上皮卡车,驶向码头。

  繁复工作中冒出的创意、办公室飘来的琴声、漫长岁月里的师徒相伴……这个傍晚,在与老塘山检验检测团队的短暂相处中,大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这里周而复始的忙碌:这是一种属于整个团队的信任和责任感,他们一同挑起维护进出口贸易公平的重担,在无间的合作中实现自我价值。

浙江外国媒体1

每张证书

都是庄重的承诺

  无雨的夏夜,炎热只增不减。穿上防护服后,师徒二人进行了分工:顾立丰进行“验货”与 “产品采样”,毛昭栋则负责前一个雨夜大家曾体验的“水尺计重”。

  这回登船,顾立丰径直走向货舱入口,熟练地爬了下去。下到舱内,大家只觉一阵闷热扑面而来,顾立丰却仔细打量起堆成山的铁精粉,时不时用戴着手套的手捏一把,根据结块程度感知水分含量和货品状态。

  做检验员12年,顾立丰上过的船、下过的舱已不计其数。对于常检验的铁矿类、食品类大宗货品,他只要闻闻味、看看形,便能初步判断货物是否霉变,是否掺杂外来物种、无关杂质等;对于不同船型的货舱结构,他也再熟悉不过,知道最应去哪几个“易感”角落进行查探。但每次验货,他仍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大家的工作关乎着港口贸易的公平公正,必须细中又细,尽一切可能做到精准。”查完所有货舱的顾立丰找到毛昭栋,一边教导一边接过徒弟手中的货品重量鉴定表,仔细核对了三遍,才拿给大副签字。余下的夜,他开始了卸货环节的货品质量抽检:每隔两小时,用锹形工具在传送带上取出一桶20公斤的铁精粉,开车送往办公楼检验室,交予当日值班的检测员陈舸川,并配合他对铁矿砂的含水量等品质要素进行针对性实验。

  就这样,顾立丰不厌其烦地往返于卸货区和办公楼之间。虽然同样的步骤已做过千遍万遍,但他始终小心,深知“准确”二字对于货品鉴定的重要性。

  作为全球性超级大港,宁波舟山港每年的货物吞吐量超10亿吨,这里见证了我国改革开放以来进出口贸易的繁荣发展,也催生了第三方检验检测的巨大市场。在这里,第三方检验检测认证机构通过出具专业鉴定证书、报告,搭建起贸易各环节所有利益相关方之间信任的桥梁。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在单据、报告上写下每一个数据、签下每一个字,顾立丰都反复核查、慎之又慎,“大家首先要确保自己的工作质量过硬,才能取信于人,这是检验员的立身之本。”他告诉大家,每张证书,都是一句庄重的承诺。背后所涉的每个鉴定环节,都关系着成千上万吨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资源。

  “大家就像国际贸易市场上的一杆‘公平秤’,公正、专业、准确是大家严守的准则。”顾立丰这样形容自己的职业。怀着这样的责任感,他和所有港口检验检测工作人员,不论严寒酷暑,始终坚守在国门一线,牢牢把守着国际贸易的安全与公正。去年,单单顾立丰所在的中检集团舟山分企业老塘山工作点便检验了上千艘货轮,400多万吨粮食和600多万吨铁矿经他们之手,顺利迈入国门,并被源源不断运往全国各地。

  结束一夜的工作,大家跟着顾立丰赶回办公室。大家注意到,在他的工位上,除了泡面、速溶咖啡、防暑用品之外,还有堆成山的各式可乐瓶。不过,他的可乐瓶和大家见过的都不一样:原来,国际货轮上的大副们总爱给辛苦工作的顾立丰递上一瓶当地生产的可乐,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收集的爱好。现在,他已积累下了五六十种世界各地不同版本的可乐瓶。

  “我想我会一直在一线检验岗位干下去,认识更多国家的大副,喝到更多地方的可乐!”他用诙谐的话语道出内心对这份事业的热爱。

  “滴滴”,手机显示出一条来自叶挺的短信:好好休息,傍晚前去长途岛的海砂码头支援!“有时候我感觉时间根本不够用。”顾立丰坐回工位,决定完成几份认证报告再回家补觉。与大家道别时,他没有多说什么,友好地挥了挥手,就又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

链接来源:浙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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